摘? 要：《資治通鑒》記載漢武帝封禪泰山后“欲自赴海求蓬萊”，東方朔以“仙者，得之自然”，成功勸阻“至蓬萊見仙人”行為。這是漢武帝時代對求仙狂熱直接諫止說服這位獨斷帝王的僅見史例，因而值得重視。此事《史》《漢》均無記載，司馬光當有所據(jù)?！稏|方朔別傳》有關東方朔說服漢武帝，于是“罷方士”或曰“罷諸方士弗復用也”的記載可以參考。考察相關史事，應注意東方朔海濱出身，可能與燕齊方術之學有一定文化關聯(lián)的背景。或許后世東方朔神異傳說的形成，在漢武帝時代已經(jīng)有早期淵源。通過傳東方朔撰《神異經(jīng)》與《十洲記》，可以發(fā)現(xiàn)與東方朔相關諸多傳說的海洋文化因素。
關鍵詞：東方朔；漢武帝；蓬萊；神；仙；海洋
《資治通鑒》卷二〇“漢武帝元封元年”記載，漢武帝封禪泰山后“欲自赴海求蓬萊”，東方朔以“仙者，得之自然”，成功勸阻“至蓬萊見仙人”行為。這是漢武帝時代對求仙狂熱直接諫止而最終得以說服這位獨斷帝王僅見之史例，因而值得研究漢代思想史及海洋文化的學者充分重視。東方朔研究學者亦應有所關注。此事《史》《漢》均無記載，司馬光當有所據(jù)?？疾煜嚓P史事，應注意東方朔海濱出身，可能與燕齊方術之學有一定文化關聯(lián)的背景。注意后世東方朔神異傳說的形成和影響，或許可以在漢武帝時代發(fā)現(xiàn)早期淵源。通過傳東方朔撰《神異經(jīng)》與《十洲記》，可以發(fā)現(xiàn)與東方朔相關的文化現(xiàn)象的海洋因子。
1.《資治通鑒》諫止武帝“欲自赴海求蓬萊”記載
漢武帝東巡，封禪泰山，又有至“海上”欲“求蓬萊”的歷史記載。《資治通鑒》卷二〇“漢武帝元封元年”寫道：“其以十月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髙蛇丘歷城梁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筭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彪S后又“東至海上”：
???????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
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群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
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愿陛
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1]，仙人將自至。”上乃
止。
《資治通鑒》又寫道：“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云。”[ 2]
??? 關于封禪泰山后“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事，《史記》、《漢書》有所記載，然而都并未出現(xiàn)東方朔諫止事。
《史記》卷二八《封禪書》：“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3]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反至甘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SPAN>[ 4]《史記》卷一二《孝武本紀》：“天子既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迸狍S《集解》：“骃案：《漢書音義》曰：‘周萬八千里也?！?/SPAN>[ 5]
《漢書》卷二五上《郊祀志上》：“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萬八千里云。”[ 6]裴骃引《漢書音義》“周萬八千里也”應據(jù)此。而《資治通鑒》對“凡周行萬八千里云”予以采用。
《史》《漢》均于“復東至海上望”文后，接敘“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通鑒》則插入東方朔進言事：“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群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愿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夏酥?。”清人傅恒《通鑒輯覽》卷一六“漢武帝元封元年”將這段文字在上下文即《史》《漢》記述“復東至海上望”與“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之間特別用小字排出，以示區(qū)別，似有深意。[ 7]
2.東方朔諫言可否信據(jù)
《資治通鑒》記載東方朔以所謂“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諫止?jié)h武帝“自浮海求蓬萊”事不見于《史》《漢》，不免使人心存疑惑。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有關戰(zhàn)國秦漢史的記述中采用未知出處之史料的情形還有其他例證。我們看到，《資治通鑒》卷四“周赧王三十一年”記載：“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齊民喜悅?！薄办牖腹⒐苤儆诮?，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齊人食邑于燕者二十余君，有爵位于薊者百有余人?！睏顚挕稇?zhàn)國史》中關于樂毅破齊故事的記述，先后版次不同，對《資治通鑒》這一記載的判斷曾經(jīng)有重大改動。原版寫道：“樂毅為了拉攏齊國地主階級，在齊國封了二十多個擁有燕國封邑的封君，還把一百多個燕國爵位賞賜給齊人?！弊髡咦⒚鳌案鶕?jù)《資治通鑒》周赧王三十一年”。[ 8]新版則不再保留這段文字，又特別在“緒論”中“戰(zhàn)國史料的整理和考訂”題下專門討論了“《資治通鑒》所載樂毅破齊經(jīng)過的虛假”這一問題。作者論證《通鑒》所稱“齊人食邑于燕者二十余君，有爵位于薊者百有余人”事不可能發(fā)生，又指出，“所有這些，都是后人夸飾樂毅為‘王者之師’而虛構的”?！八羞@些偽托的樂毅政績，符合于《通鑒》作者的所謂‘治道’，因而被采納了?！辈⒅苯优u司馬光“竟如此輯錄杜撰歷史以符合作者宗旨”。[ 9]這樣的分析，有益于澄清戰(zhàn)國史的重要史實，但是所謂“偽托”的判定，仍不免顯得有些簡單武斷。[ 10]如果探求到有關“后人夸飾”“虛構”之淵源脈絡的明確的實證，其論點自然會更有說服力。近來，辛德勇對田余慶《論輪臺詔》文中所引據(jù)《資治通鑒》記錄的可信度提出質疑，認為“《通鑒》相關記載不見于《史記》、《漢書》等漢代基本史籍，而是出自南朝劉宋王儉著的小說《漢武故事》，完全不可信據(jù)”。論者稱司馬光的“重構”體現(xiàn)了“過分強烈的主觀價值取舍”。[ 11]論說顯示了作者文獻學的深厚功底，讀來多受教益。相關學術討論的積極意義應當肯定，但就此進行進一步的深層次的探究也許還有必要。比如，論者指出《漢武故事》“藉取前人相關行事，作為創(chuàng)作的原型”情形，舉顏駟故事可見《論衡?逢遇》中“更早的原型”，其說甚是。同樣的道理，似乎我們也不能排除《資治通鑒》和《漢武故事》分別采用了共同的可以看作“原型”的早期史料的可能。[ 12]
那么，《資治通鑒》記載東方朔諫止?jié)h武帝“自浮海求蓬萊”事是否可能來自可疑材料，而司馬光失考誤信，或甚至“虛構”“偽托”“杜撰”呢？正如辛德勇所說，“我們今天要想盡知《通鑒》的史料來源，確實是無法做到的事情”[ 13]，但是，我們卻不能因不知曉東方朔諫言的“史料來源”，就簡單否定《通鑒》相關內(nèi)容的可信性。
宋人魏了翁《古今考》卷一四《漢武帝封禪祀明堂考》說漢武帝準備親自“浮海”追尋蓬萊，為東方朔諫止：“元封元年，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于上，上忻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欲自浮海求蓬萊，以東方朔諫而止。”[ 14]與《資治通鑒》記載一致。宋人祝穆《事文類聚》前集卷三四《仙佛部》“漢武求仙”條寫道：“漢武帝時，方士言蓬萊諸神若將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曰：‘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酥埂Ｋ烊?，并海上，凡周行萬八千里云?！?/SPAN>[ 15]又宋人謝維新《事類備要》前集卷五〇《道教門》“漢武求仙”條：“漢武帝時，方士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上欣然庶幾遇之，復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曰：‘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酥?。遂去，并海上，凡周行萬八千里云。《本紀》?！?/SPAN>[16]看來距司馬光時代相近的這些學者，對漢武帝“欲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諫“乃止”的說法予以取信。我們尚不能排除他們與司馬光看到了同樣前代文獻信息的可能。
3.東方朔諫止?jié)h武帝“自浮海求蓬萊”事的文化影響
元代詩人梁寅《上之回》寫道：“海波如白山，三山不可到。凌云臺觀思仙人，金輿遠出回中道。回中道，何逶迤。朝旭照黃屋，靈飆卷鸞旗。青鳥西來集行殿，王母云軿初降時。碧藕味逾蜜，冰桃甘若飴。笑飲九霞觴，侍女皆瑤姬。從臣羅拜稱萬歲，終不學穆天子，八駿無停轡。還宮靜處仙自來，愿與軒轅同久視?！?/SPAN>[ 17]詩句所謂“還宮靜處仙自來”者，完全出自《資治通鑒》記載的東方朔諫止?jié)h武帝“欲自浮海求蓬萊”言辭。
清人張貴勝《遣愁集》卷一《一集韻談》說到東方朔“仙人將自至”語：“漢武帝幸緱氏，禮祭中岳太室，從官在山下聞有若呼萬歲者三。乃禪泰山，白云出封中，群臣皆上壽頌功德。又欲自浮海至蓬萊山，求神仙不死藥。東方朔曰：‘陛下苐還宮靜以須之，仙人將自至?！衔蚰酥埂！?/SPAN>[ 18]對東方朔諫止?jié)h武帝“欲自浮海至蓬萊山，求神仙不死藥”事有所宣傳。
清人易佩紳《通鑒觸緒》卷八《漢》就東方朔這一諫言有所討論：“是時武帝之愚蓋不可以理諭矣，故東方朔以滑稽動之而已。夏侯湛謂東方朔戲萬乘若僚友，吾直謂其戲之若嬰兒耳?！?/SPAN>[ 19]其實，從東方朔言談，看不出“以滑稽動之”，“戲萬乘”“若嬰兒”的跡象，讀來可以感覺到語氣誠懇，態(tài)度嚴肅。清人盛百二《柚堂筆談》卷二將東方朔此言與襄楷諫漢桓帝語聯(lián)系比照，分析頗為中肯：“東方朔謂武帝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愿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傅蹠r襄楷上書曰：‘聞宮中立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尙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衷唬骸蜓岳献尤胍牡覟楦⊥?，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冀允且蚱渲髦枚T之，即孟子好貨好色之對也。二君求仙奉佛，乃左右有真仙真佛而不能用，其葉公之好龍乎！”[ 20]
有漢武帝最終對方術形成清醒認識的說法。清人蔣伊《萬世玉衡錄》卷四“戒”條寫道：“漢武帝好神仙，信方士李少君，言可使丹砂化為黃金，于是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方士欒大言往來海上，見安期、羨門之屬，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復因公孫卿言，親幸緱氏，觀大人跡，命郡國各除道繕治官觀，以望幸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曰：‘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上乃還。后欒大等以誣罔伏誅。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罷之?！细形颍ちT方士候神人者，嘆曰：‘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jié)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SPAN>[ 21]以為漢武帝最終“感悟”方士宣傳之“妖妄”，有東方朔諫言啟示的作用。
應當注意，“田千秋曰”及“上感悟”諸記述，據(jù)《資治通鑒》卷二二“漢武帝征和四年”：“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显唬骸篪櫯F言是也。’于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對群臣自嘆：‘向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jié)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SPAN>[ 22]辛德勇已有考論，以為“強自截取《漢武故事》”，“點竄而成”。[ 23]此說值得注意。而“東方朔曰”與“田千秋曰”是否存在同樣的問題，也是我們應當警覺的。有所不同的似乎是，“田千秋曰”據(jù)辛德勇說已找到《漢武故事》這一信息源頭[ 24]，而“東方朔曰”始出文獻則目前似乎并不明朗。
《太平御覽》卷八二五及卷九八四引《東方朔別傳》都說到東方朔勸阻求神仙而漢武帝終于“罷方士”故事。[ 25]關于《東方朔別傳》，《漢書》卷六五《東方朔傳》記錄東方朔“著論設客難己”及“設非有先生之論”，班固說：“朔之文辭，此二篇最善。其余有《封泰山》，《責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風》，《殿上柏柱》，《平樂觀賦獵》，八言、七言上下，《從公孫弘借車》，凡劉向所錄朔書具是矣。[ 26]世所傳他事皆非也?！鳖亷煿抛ⅲ骸爸^如《東方朔別傳》及俗用五行時日之書，皆非實事也?！?/SPAN>[ 27]看來，根據(jù)顏師古的判斷，《東方朔別傳》內(nèi)容“非實事”，然而，此書漢代已經(jīng)為“世所傳”，應當在班固之前甚至在劉向時代已經(jīng)成書。據(jù)《太平御覽經(jīng)史圖書綱目》所見，《東方朔別傳》在64種“別傳”中列為第一種[ 28]，這也是值得注意的。
即使東方朔諫止“武帝求神仙”事也被斷定為不足以憑信，相關文化現(xiàn)象的發(fā)生，也是研究者應予關注的問題。
4.東方朔成功諫止?jié)h武帝“自浮海求蓬萊”的因由
導致漢武帝放棄“欲自浮海至蓬萊山”動議的原因，有這樣兩種說法：①“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史記》、《漢書》均用此說；②東方朔的諫言，司馬光《資治通鑒》采用此說。
如果《資治通鑒》言東方朔諫止?jié)h武帝事記述可靠，人們還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東方朔為什么能夠諫止?jié)h武帝？在“群臣諫，莫能止”的情況下，漢武帝何以能夠被東方朔說服？
《藝文類聚》卷八一引《東方朔記》記述了一則東方朔說服漢武帝“止方士”的故事：
??? 武帝好方士。朔曰：“陛下所使取神藥者，皆天地之間藥，不能使人不死。獨使取
神藥天上藥，能使人不死耳?！鄙显唬骸疤旌慰缮希俊彼吩唬骸俺寄苌咸?。”既辭去，出殿
門。復還曰：“今臣上天，似謾誕者，愿得一人為信驗。”上即遣方士與朔俱，期三十日
而返。朔等辭而行，日日過諸侯傳飲。方士晝臥，朔遽呼之曰：“若極久不應我何耶？
今者屬從天上來?！狈绞看篌@，乃具以聞。上問朔，朔曰：“誦天上之物，不可稱原?！?/SPAN>
上以為面欺，詔朔下獄問之。左右方提去，朔啼泣對曰：“使須幾死者再。”上曰：“何
也？”朔對曰：“天公問臣：下方人何衣？臣對曰：‘衣蟲。’‘蟲何若？’臣對曰：‘蟲
喙類馬．色邠邠類虎。’天公大怒，以臣為謾。使使下問，還報，名曰‘蠶’。天公乃出
臣。今陛下茍以為詐，愿使人上天問之?！鄙洗篌@曰：“善。欲以喻我止方士也。”[29]
《太平御覽》卷八二五及卷九八四引《東方朔別傳》皆曰：“上曰：‘齊人多詐，欲以喻我止方士也?！本戆硕逡碾S后有“罷方士”字樣。卷九八四引文則曰：“罷諸方士弗復用也。由是朔日以親近?！边@一故事中，東方朔“欲以喻”漢武帝“止方士”的這段話，似乎有“以滑稽動之”，“戲萬乘”“若嬰兒”的意味。而雄才大略之漢武帝之所以為其所“動”，為其所“戲”，應當有值得深究的緣由。
故事可見先有“方士大驚”，而后有“上大驚”的情節(jié)，體現(xiàn)出東方朔的智慧對方術之學及其擁有最高權力的支持者均形成強有力的沖擊。漢武帝之所以稱“善”，并最終認同東方朔“止方士”的態(tài)度，“罷方士”，或曰“罷諸方士弗復用也”，當是因為東方朔“能上天”及所說與“天公”間的故事生動具體，有感染力和說服力。
關于東方朔與天界和仙界的神秘聯(lián)系，曾經(jīng)有多種傳說。《藝文類聚》卷一引《列仙傳》曰：“東方朔，楚人也。后賣藥五湖，知其歲星焉。”[ 30]《藝文類聚》卷二引《漢武帝內(nèi)傳》曰：“東方朔乘云飛去，仰望大霧覆之，不知所在。”《藝文類聚》卷四引《漢武故事》曰：“七月七日，上于承華殿齋，正中，忽有一青鳥從西方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许?，王母至?！?/SPAN>[ 31]《藝文類聚》卷八六引《漢武故事》曰：“東郡獻短人，呼東方朔。朔至，短人因指朔謂上曰：‘西王母種桃三千歲一為子，此兒不良也，已三過偷之矣?！?/SPAN>[ 32]《太平御覽》卷一八八引《漢武故事》曰：“西王母降，東方朔于朱鳥牖中窺母。母謂帝曰：‘此兒無賴，久被斥逐，原心無恙，尋當?shù)眠€?！?/SPAN>[33]
東方朔神秘身世[ 34]與神秘能力[35]，使得其言行具有濃重的神秘色彩。還應當注意到，東方朔“齊人”出身，“平原厭次人也?！?/SPAN>[ 36]厭次縣治據(jù)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距當時的海岸約30公里。[37]可以說，東方朔與自戰(zhàn)國至西漢上層政治舞臺上十分活躍的“燕齊海上之方士”們[ 38]，曾經(jīng)生活在同樣的以海洋為背景的文化生態(tài)之中。[ 39]他的思想不大可能不受到環(huán)渤海文化圈方術之學的影響。
可能正因為東方朔與“燕齊海上之方士”具有某種文化淵源方面的神秘關系，“陛下所使取神藥者，皆天地之間藥，不能使人不死。獨使取神藥天上藥，能使人不死耳”等意見可以為漢武帝真心傾聽。
注釋：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秦漢時期的海洋探索與早期海洋學研究”（批準號：13AZS005）。
[1] 胡三省注：“須，待也?！?/SPAN>
?[2]《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56年6月版，第680頁。
?[3]司馬貞《索隱》：“《新論》云：‘武帝出璽印石，財有朕兆，子侯則沒印，帝畏惡，故殺之?！讹L俗通》亦云然。顧胤案：《武帝集》帝與子侯家語云‘道士皆言子侯得仙，不足悲’。此說是也。”
?《 [4]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中華書局2013年8月版，第1671頁至第1672頁。
? [5]《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中華書局2013年8月版，第598頁。
? [6]《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6月版，第1236頁。
? [7]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 [8]楊寬：《戰(zhàn)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 [9]楊寬：《戰(zhàn)國史》（增訂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3月版，第18頁至第20頁。
? [10]王子今：《戰(zhàn)國史研究的扛鼎之作——簡評新版楊寬〈戰(zhàn)國史〉》，《光明日報》
?[11]辛德勇：《漢武帝晚年政治取向與司馬光的重構》，《清華大學學報》2014年6期。
?[12]王子今：《“守住科學良心”——追念田余慶先生》，《中華讀書報》
?[13]辛德勇：《漢武帝晚年政治取向與司馬光的重構》，《清華大學學報》2014年6期。
?[14]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5]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6]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所謂出“《本紀》”說顯然不確。
[17] 《石門集》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8] 清康熙二十七年刻本。
[19] 清光緒刻本。
[20] 清乾隆三十四年潘蓮庚刻本。
[21] 清康熙刻本。
[22] 《資治通鑒》，第738頁。
[23]辛德勇：《漢武帝晚年政治取向與司馬光的重構》，《清華大學學報》2014年6期?！裁鳌惩醯t撰《大事記續(xù)編》卷一載《解題》曰：“《通鑒》載：‘上每對群臣自嘆曰：鄉(xiāng)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jié)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顺觥稘h武故事》，其言絶不類西漢，《通鑒》誤取爾?！蔽臏Y閣《四庫全書》本。
[24]? 當然，如前所說，也許《資治通鑒》所依據(jù)的，還有比《漢武故事》更早的“原型”。
[25]? 《太平御覽》卷八二五引《東方朔別傳》曰：“武帝求神仙，朔言能上天取藥。上知其謾，欲極其言，即遣方士與朔上天。朔曰：‘當有神來迎我。’后方士晝臥，朔遽口呼：‘若極真者，吾從天上還?！绞克煲月?。上以為面欺，下朔獄。朔泣曰：‘臣幾死者再。天公問臣：下方何衣？朔曰：衣蠶。蠶若何？曰：啄呥呥類馬，色班班類虎。天公大怒，以臣為謾，系臣司空。使使下問，還報有之，乃出臣。今陛下以臣為詐，愿使使上問之。’上曰：‘齊人多詐，欲以喻我止方士也?！T方士。”《太平御覽》卷九八四引《東方朔別傳》曰：“孝武皇帝好方士，敬鬼神，使人求神仙不死之藥，甚至初無所得，天下方士四面蜂至，不可勝言。東方朔睹方士虛語以求尊顯，即云‘上天’，欲以喻之。其辭曰：‘陛下所使取神藥者，皆天地之間藥也，不能使人不死。獨天上藥能使人不死耳。’上曰：‘然。天何可上也？’朔對曰：‘臣能上天?！现櫾?，極其語，即使朔上天，取其不死之藥。朔既辭去，出殿門，復還曰：‘今臣上天，似謾詫者。愿得一人為信驗?！霞辞卜绞颗c朔俱往，期三十日而反。朔等既辭而行，日日過諸侯傳飲，往往留十余日。期又且盡，無上天意。方士謂之曰：‘期且盡，日日飲酒為奈何？’朔曰：‘鬼神之事難豫言，當有神來迎我者。’于是方士晝臥良久，朔遽覺之曰：‘呼君極久，不應我，今者屬從天上來?！绞看篌@，還具以聞。上以為面欺，詔下朔獄。朔啼對曰：‘朔頃幾死者再?！显唬骸我?？’朔對曰：‘天公問臣：下方人何衣？臣朔曰：衣蟲。蟲若何？朔曰：蟲喙髯髯類馬，邠邠類虎。天公大怒，以臣為謾言，系臣。使下問，還報有之，名蠶。天公乃出臣。今陛下茍以臣為詐，愿使人上問之。’上大驚曰：‘善。齊人多詐，欲以喻我止方士也。’罷諸方士弗復用也，由此朔日以親近?！钡?/SPAN>3676頁。第4357頁至第4358頁?！皷|方朔睹方士虛語以求尊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作“東方朔諳方士虛語以求尊顯”。所謂“諳”，體現(xiàn)對方士行為習慣的熟悉。
?[26]《漢書》卷三〇《藝文志》“雜家者流”載錄“《東方朔》二十篇”?！稘h書》卷五一《枚皋傳》：“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與東方朔作《皇太子生賦》及《立皇子禖祝》。”《漢書》卷六三《武五子傳?戾太子據(jù)》：“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為立禖，使東方朔、枚臯作《禖祝》。”
?[27]《漢書》，第2873頁。
?[28]《太平御覽》，第8頁。
?[29]〔唐〕歐陽詢撰，汪紹楹校：《藝文類聚》，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11月版，第1380頁。
?[30]《太平御覽》卷五引《漢武故事》曰：“西王母使者至，東方朔死。上問使者，對曰：‘朔是木帝精，為歲星，下游人中，以觀天下，非陛下臣也?！?/SPAN>
?[31]《太平御覽》卷三一引《漢武帝故事》：“
?[32]《藝文類聚》，第11頁，第37頁，第75頁，第1468頁?！短接[》卷三七八引《漢武故事》曰：“東郡送一短人，長七寸，衣冠具足，疑其山精。常令在案上行。召東方朔問，朔至，呼短人曰：‘巨靈，汝何忽叛來，阿母還未？’短人不對，因指朔謂上曰：‘王母種桃，三千年一作子。此兒不良，已三過偷之矣。遂失王母意，故被謫來此?！洗篌@，始知朔非世中人?！薄短接[》卷九六七引《漢武故事》曰：“東郡獻短人，帝呼東方朔。朔至，短人指朔謂上曰：‘王母種三千年桃結子，此兒不良，已三過偷之矣。后西王母下，岀桃七枚，母自啖二，以五枚與帝。帝留核著前，王母問曰：‘用此何為？’上曰：‘此桃美，欲種之?！竾@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笊蠚⒅T道士妖妄者百余人，西王母遣使謂上曰：‘求仙 信邪？欲見神人而殺戮，吾與帝絕矣?！种氯以唬骸炒丝傻脴O壽?！?/SPAN>
?[33]〔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中華書局用上海涵芬樓影印宋本1960年2月復制重印本，第910頁。
?[34]《太平御覽》卷二二引《洞?記》曰：“東方朔母田氏寡，夢太白星臨其上，因有娠。田氏嘆曰：‘無夫而孕，人得棄我。’乃移向代郡之東方里。五月生朔，仍以所居為姓。”《太平御覽》卷三六〇引《洞冥記》曰：“東方朔母田氏寡居，夢太白星臨其上，因有娠。田氏嘆曰：‘無夫而姙，人將棄我?！艘葡虼紪|方里為居。五月旦生朔，因以所居里為氏，朔為名?！钡?/SPAN>108頁，第1660頁。
?[35]《太平御覽》卷六引《風俗通》：“東方朔，太白星精，黃帝時為風后，堯時為務成子，周時為老子，越為范蠡，齊為?夷。言其變化無常也?！薄短接[》卷一三引《漢武內(nèi)傳》曰：“西王母曰：東方朔為太山仙官，太仙使至方丈助三天司命。朔但務山水游戲，擅弄雷電，激波揚風，風雨失時?！薄短接[》卷五一引《荊楚歲時記》曰：“張騫尋河源，得一石，示東方朔。朔曰：‘此石是織女支機石，何至于此？”
?[36]《漢書》卷六五《東方朔傳》，第2841頁。
?[37]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地圖出版社1982年10月版，第2冊第44-45頁。
?[38]《史記》卷二八《封禪書》：“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后皆燕人，為方僊道，形解銷化，依于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于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茍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shù)也?！钡?/SPAN>1638頁。
?[39]王子今：《秦漢時期的環(huán)渤海地區(qū)文化》，《社會科學輯刊》200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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